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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到中年,我常回乡下。总有城里人问,十八户,是从一排到十八吗?
不,我们村就叫十八户!没有一户也没有十七户。就叫十八户!
说起故乡的名字,我总觉得生分。在我少不更事的年纪,曾问过父亲,为何我们的村子叫“十八户”?
他也说不清来由,只隐约说出当初来此开荒落户的只有十八户人家,至于祖上从中原什么时候迁徙而来的过程,却也说不清。
然而因我这一问,让父亲生了寻根的念想。在他退休后第五个年头,大概人老了都喜欢寻根问祖,“我从哪里来,将到哪里去”这样的终极问题不单是每一位行将入秋的人的心声,也成了父亲的心声。退休赋闲后的父亲萌发了与族人一起编族谱的想法。后来在他的考证中,我慢慢才知道个大概。
原来我们这一脉,源自澄海外砂谢氏,至今有一百五十多年。而追溯祖上,则要回溯到明朝永乐年间,开基先祖宏远公从福建迁到外砂,筑堤修水利、开荒辟地,在此扎下根基,传下子孙。后来分枝发叶,三房汉生公的后人,分迁到北中十八户、下头合定居,慢慢繁衍成村,十八户的名字,也就这样一代代传了下来。
“十八户”和毗邻的“牛埔”“北畔”“田塭”“草洋下”“韩祠”“太子爷宫前”“下降窟”“葛内”这些以方位、地标命名的地方一样,满是农村小地方的质朴与亲切。
儿时不觉十八户的村子很小,现在想来它竟小到连门牌号都没有,可村里来往的信件从来没出过差错,送信的邮递员,认得村里的每一个人。
后来有了手机导航,轿车能直接开到老家门口。我试着在导航里搜童年熟悉的老地方,“丁字型”“新村”“大队”“军营”,搜出来的却是“北兴路南”“北兴路北”这些新名字,陌生得让我分不清方向。
故乡的变化,远不止是名字变得生疏。
我站在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上,这是我生活了十七年才离开的地方,可我却再也找不回它原本的样子。曾经的沟渠、鱼塘、猪舍、竹堤、田园,还有耳边的鸟语、花间的蝶影,都不见了踪影。长满青苔的老屋,正渐渐被周边的现代建筑淹没,快要消失了;儿时我戏水捉鱼虾的“丁字型”河道,还是那条韩江支流,可水再也不是记忆里清澈见底的模样,也没有了能让我整个夏天都畅游的宽阔水面。河床变窄了,河水干涸了,架起了水泥板桥,却没了浣衣的女子,清晨家家户户挑水注满水缸、邻里往来热闹的场景,也再也看不到了。
这些年,故乡的模样变了又变,让我生出站在故乡找故乡的迷茫。有时,我觉得故乡像是藏了起来,可它却常常出现在我的梦里。
念初中时,我家搬出与伯父合住的那落近百年老房子,住进了父母新建的“下山虎”。那时候的乡村,到处都是平房,“下山虎”是村里最普遍的建筑格局,大多是叔伯妯娌合住一落。那会儿的住房条件已经好了不少,一落下山虎住两户,也有单门独户、二三代同堂的,茅舍和牛棚基本都看不到了,但家家户户都还留着猪舍。
我家的后包,乡里人通常会留作花巷,父亲的想法比旁人稍超前些,专门在那里建了一间厕所,紧挨着又盖了两间猪舍和一间鸡舍。这样既能积攒有机肥,用来打理农田,又解决了一家人的如厕问题,还能方便邻里。
新宅的门楼朝着乡间小路开,路前面就是鱼塘、稻田、田园和竹堤。我更小的时候,还能见到屋后一大片咸草洋,成熟后澄海外砂便有人来收去编草席,当时澄海外砂的草席远近闻名,有的还远销到东南亚等国家和地区。
后来改种了甘蔗林,家里母鸡下的蛋孵出了小鸡仔,总有老鹰从天而降,叼了小鸡投入甘蔗林方向,等我们寻到踪,已剩下一小摊粘着血的毛草,因此看小鸡一直是我们小时候最重的任务。即使甘蔗林成了老鹰作案地,我们也心痛丢鸡,但对那一片甜仍然带着好感。
当时乡里设有糖寮,二伯是糖寮头手师傅,从中心小学放学后的我们常常悄悄潜入糖寮,获得二伯塞过来的一块焦黄的糖饼,贼头贼脑躲过外人的窥视,成了同学眼中的馋。生产队成立后,甘蔗林又种了一两季,便也消失了。因为大队开始实行分产到户,农民的生产积极性是调动了,各家田头种满了各式作物,看着有谷可割、有菜可摘,日子过得殷实,可从前的景致终究是心头最不舍的深刻。
分产到户虽则影响了我们小孩的小小快乐,大人却一点儿不受影响。生产队的众乐乐是孩子眼中私藏着的小秘密,毕竟有大人顶着,但分产到户的创收却是大人的辛苦与甜,小孩感受到的却是参与劳动的苦。鱼塘承包后,池塘里产出的鱼更多更肥美。鱼塘的热闹大多在年节,承包鱼塘的乡邻收获时,总会优惠卖给大家几条肥草鱼,或是送一小笼塘虱,邻里间都透着亲近。塘虱焖自家腌制的菜脯是儿时的心头好,那一碗香入骨的野味,始终是如今市面上乌耳鳗取替不了的。
春天的清晨或是傍晚,竹林就成了鸟儿的天堂,麻雀最多,傍路而开的花窗里,总能灌满清脆的鸟语。清晨的鸟鸣里,还混着淡淡的花香,分不清是屋后的芙蓉花还是秋香花,有时也飘来田园里的稻花香。
公鸡刚啼第一遍,农民们就都起床了,光着脚板从窗后的小路上走过,脚步声沉稳有力,想来是挑着粪料或是水桶。紧接着,又传来细碎紧凑的拖鞋声,那是村妇们下地施肥或是割菜回来了。梦里的孩童总会笑着醒来,而我们,也该起床准备上学了。
初夏时节,蝉声刚开始响起,弱弱怯怯的,有一搭没一搭,不知道是从老屋的龙眼树根下,还是北畔溪边的金凤花树上传来的。我们把端午节叫做五月节或是龙船节,乡里人做事都守着老规矩,就连下水泡澡这样的事,都要按着节令来。老话说“未食五月粽,棉袄不可脱”,只有过了五月节,村里的女人们才会下韩江洗澡。
夜里的星空闪闪烁烁,月亮时常被云朵遮住,女人们躲在树阴下,不用穿泳衣,就穿着薄薄的内衣,和衣走进水里,泡得透心凉,整个炎夏都满是清凉的气息。
后来,去江里游泳的人越来越少,到江边浣衣的人也没了。乡村里的孩子,有条件的都去城市的游泳池学游泳,大热天里,到井边打井水冲凉的人也少了,家家户户都接上了自来水。村里建起楼房后,就很少有人再打水井了。
秋天,田地里的稻草垛堆得高高的,像一张张金色的垫子。繁忙的收割结束后,田地就暂时闲了下来,各家的鸡鸭鹅都被放出笼子,到田地里啄食散落的谷粒、菜梗,它们的粪便也成了田地休养生息的肥料。那时候家里的燃料已经不稀缺,很多人家都用上了蜂窝煤,金黄干爽的稻草,大多用来做耕牛农忙后的夜料,剩下的就直接在田地里烧掉,化作下一季耕种的肥料。
农闲的时候,村里的女人们刚忙完田里的活,就又做起了女红。母亲那一代人,个个都是做女红的能手,先是编手袋、做刺绣、学缝纫,传到我们这辈,手袋和刺绣渐渐少了,大家都学着勾通花、编织毛衣。上世纪八十年代初,改革开放的春风吹到了汕头,又从城市传到乡村,勾通花、编织毛衣大多是外贸订单,从城市分到乡村的小作坊,再由作坊分发到各个家庭。女孩子还没上学,就先学会了做女红,就连村里的男孩子,会做女红的也不少。
以前在故乡,每到饭点,家家户户都会升起炊烟,袅袅地飘向天空,和天上的白云连在一起。那时候的天很蓝,云很白,炊烟里满是人间烟火的暖意,游子在外,想起这一幕,心里也会觉得踏实起来。
小时候我总爱看云,放牛或是牧鹅的时候,躺在草地上看;落日黄昏的时候,坐在沙堤上看,安安静静地望着云朵飘来飘去。如今再回到故乡,很少能再见到那样的蓝天白云,也很少见到那缕熟悉的炊烟了。
如今在城市里,站在二十楼的阳台,看到天边飘过的白云,我总会想起故乡十八户,想起那儿的一草一木,想起过往的点点滴滴。有时候我也会想,不要手机导航,凭着记忆里的白云和旧时光配资之家门户网站,我也能准确找到回家的路,那该多好呀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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